2013年9月17日星期二

西藏之声: 达赖喇嘛在捷克表示更喜欢与大众间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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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赖喇嘛在捷克表示更喜欢与大众间的交流
Sep 17th 2013, 12:02, by gurbum@ch_editor

09171a【西藏之声2013年9月17日报道】西藏人民至高无上的领袖达赖喇嘛尊者,今天(17日)在布拉格被媒体问及,对捷克政府首脑未同尊者见面的看法时强调说,无论在哪里,自己都更喜欢同大众间进行交流。

今天(9月17日),正在对欧洲进行参访的达赖喇嘛尊者,在捷克首都布拉格,同各大媒体进行了见面。

有记者提到,已故前总统哈韦尔曾表示达赖喇嘛非常受人民的欢迎,但是政客们却不同,而此次哈韦尔的接班人未同尊者见面,对此有什么看法时,达赖喇嘛表示,出访各国时,总是视自己为一个普通人,所以最关注,也最享受的,就是与大众间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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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还提及了民主制度虽不完美,拥有各种缺点,但是这是目前最好的政治体制,因为在民主社会,人民才是真正的主人。

在被问及对缅甸族群冲突的看法时,达赖喇嘛重申了对参与冲突的僧侣们的呼吁,即在愤怒时,想起佛陀的尊容。

在接受了同媒体的见面后,达赖喇嘛尊者参加了"论坛2000"基金会举办的人权研讨会,并同捷克"查理大学"(Charles University)的学生们,就"东亚民主、人权与宗教信仰"为主题,进行了讨论。

昨天(9月16日),达赖喇嘛尊者除了在"论坛2000"人权研讨会开幕式上致词、会见缅甸反对党领袖昂山素季、并向当地信众传授佛法外,还接受了捷克最大的平面媒体《捷克商业日报》(Hospodárské noviny)的专访。

在提到中国的政治局势时,尊者强调,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在世界上的角色举足轻重,但是她如果继续用审查制度来封闭社会,就得不到世界的信赖。中国再怎么强大,也必须随著世界趋势,转向民主与信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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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之声: 星期二 17/09/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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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17/09/2013
Sep 17th 2013, 12:04, by gurbum@ch_edi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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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独立的广播电台,西藏之声电台于1995年在挪威首府奥斯陆正式合法入册,并于 1996 年5月14日由 "挪威人权组织"、"挪威西藏协会"和"世界观权力组织"三个挪威非政府组织正式建立。

西藏之声基金会由挪威非政府组织"挪威西藏协会"、"挪威人权组织"、"世界观权力组织"、"西藏之声"以及"藏人行政中央"等五位代表所组成。基金会成员每两个月召开一次会议。此项目由支持者组织和个人捐款所资助,为了近一步发展和继续这一项目,我们需要您的支持。如果您想资助西藏之声广播电台,请您使用下面链接提供的Paypal 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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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之声: 美国圣里安德鲁市决定在中共国庆日升五星红旗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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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圣里安德鲁市决定在中共国庆日升五星红旗致敬
Sep 17th 2013, 11:41, by gurbum@ch_editor

09176【西藏之声2013年9月17日报道】由美国圣里安德鲁市议会议员李国斌提出的、有关该市在中共国庆日升中国国旗来进行致敬的议案,于本周一,在该市议会中被通过,流亡藏人团体表示会继续开展联署呼吁活动,阻止这一遗憾在湾区其他城市中再次上演。

美国圣里安德鲁市议会昨天(9月16日),就是否于10月1日中共国庆日当天,在该市升五星红旗来向中共当局致敬的议案,进行了投票。虽然多个藏人团体及援藏组织,均在投票前发起各种联署请愿活动,希望圣里安德鲁市议会,能够否决这项议案,并指这将是对所有中共独裁政权受害者的公开侮辱。然而,圣里安德鲁市议会的7名议员中有4人赞同、3人否定,最终以一票之差,通过了这项升旗议案。

在投票日当天,自由西藏学生运动和西藏青年会等团体的多位成员,特别在圣里安德鲁市政厅外,进行集会抗议。"西藏国民大会党"成员晋美乌坚在接受本台采访时表示,(录音)在同圣里安德鲁市市长联系时,他清楚地指自己不支持这一议案,而且对藏人的不满表示理解。然而今天7名议员中,李国斌和另外3名议员的赞成票,最终压过3个议员的否定票,使得升中共五星红旗的议案被通过。

然而,晋美乌坚表示湾区奥克兰和旧金山等市还未就相同的议案进行定夺,因此各大流亡藏人团体和援藏组织,将会继续开展活动,避免这样的遗憾,在其他的美国城市中继续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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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之声: 西藏人民议会结束印南西藏问题巡游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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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人民议会结束印南西藏问题巡游活动
Sep 17th 2013, 11:54, by gurbum@ch_editor

09173【西藏之声2013年9月17日报道】西藏人民议会印南巡游小组,于本月15 日当天,在印度拉贾斯坦邦会晤了该邦首席部长后,圆满结束了此次的巡游活动。

本台驻印南记者发来消息,由西藏人民议会议员阿周次丹和次仁玉珍等组成的印南巡游小组,于上周日(9月15日)在印度南部拉贾斯坦邦会晤了该邦首席部长吉劳特(Ashok Gehlot)后,圆满结束了印南各邦的西藏问题巡游活动。

西藏人民议会印南巡游小组成员洛桑益西向本台驻地记者表示,(录音)15 日上午,巡游小组与拉贾斯坦邦首席部长吉劳特进行了会晤,向他介绍了西藏境内的紧张局势,并代表西藏人民议会进献了哈达和礼物。而首席部长吉劳特也表达了对西藏问题的关注和支持。

洛桑益西继续表示,(录音)14 日当天,巡游小组还同位于拉贾斯坦邦首府斋浦尔的支持西藏团体的代表进行了会晤,当天下午还召开记者会,向20多家媒体介绍了西藏境内日益恶化的紧张局势,以及上百起藏人自焚抗议事件。

据了解,西藏人民议会印南巡游小组从8月24日开始,在印南4个邦开展西藏问题巡游活动,向印度政要及民间团体介绍西藏局势,获得了各界的关注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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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之声: 西藏道孚县一藏人被控涉嫌自焚事件而遭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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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道孚县一藏人被控涉嫌自焚事件而遭捕
Sep 17th 2013, 11:59, by gurbum@ch_editor

自焚僧人次旺诺布

自焚僧人次旺诺布

【西藏之声2013年9月17日报道】西藏康区道孚县藏人仁青塔杰,被指控涉嫌2011年的一起自焚事件,而于本月10日遭中共当局非法拘捕。

印南西藏甘丹寺僧人雅玛次仁,近日通过电话向本台介绍了西藏康区道孚县一名藏人,因被指控涉嫌一起自焚事件,而遭当局拘捕的情况,他介绍说:(录音)现年41岁的藏人仁青塔杰,是西藏康区道孚县麻孜乡洛尔瓦村人。2011年道孚尼措寺僧人次旺诺布自焚牺牲后,仁青塔杰就一直遭到当局的各种刁难,本月10日当天,他被当局非法拘捕,目前尚无法了解具体情况。

雅玛次仁继续表示,(录音)道孚县尼措寺僧人次旺罗布因抗议中共政府对西藏实施的高压政策,于2011年8月15日在道孚县城自焚牺牲。中共当局此次是以自焚事件发生时,仁青塔杰带头阻止相关部门带走自焚者遗体、带头在当地开展各种政治活动等罪名,而将他进行拘捕。

据了解,仁青塔杰是道孚县自焚僧人次旺诺布的同乡,他身后留下两男一女共三个孩子,因乐于助人,一直受到当地僧俗民众的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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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之声: 尼泊尔自焚藏人遗体处理方式仍然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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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尔自焚藏人遗体处理方式仍然不详
Sep 17th 2013, 11:52, by gurbum@ch_editor

09174【西藏之声2013年9月17日报道】今年8月初,西藏僧人嘎玛俄顿嘉措为抗议中共而在尼泊尔自焚牺牲,事隔一个多月后,尼泊尔当局仍拒绝透露他的遗体处理方式。

西藏僧人嘎玛俄顿嘉措于今年9月处,在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自焚身亡,他的遗体被警方管制。虽然全球各地的流亡藏人团体及援藏组织,纷纷呼吁尼泊尔当局将遗体交给藏人团体,举行传统的葬礼,但尼泊尔当局至今仍然无视藏人们的请求,并拒绝透露遗体处理方式。

近日有消息指出,尼泊尔当局已经秘密火化了嘎玛俄顿嘉措的遗体,但尼泊尔西藏难民总联络官丹正多杰在接受本台电话采访时,表示还无法确定这一传闻。(录音)他表示自己10多天前在就归还自焚僧人的遗体一事,同尼泊尔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进行交涉时,被告知自焚者的遗体不会交给任何团体或个人,而是会定为"无人认领"情况,由当局依法处理。后来再次询问有关自焚者遗体已被当局火化的传闻时,对方予以否认,并再次拒绝了按照西藏宗教传统进行葬礼的要求,但表示会就是否将骨灰交给藏人团体一事进行考虑。但是无法确认当局的说法。

在介绍尼泊尔流亡藏人目前的处境时,丹正多杰表示,(录音)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但是在宗教方面的管控不是很严,9月2日西藏民主节当天,流亡藏人们虽然被禁止举行任何庆祝仪式,但当局表示除了此类"政治活动"外,尼泊尔政府不会干涉藏人们的宗教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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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之声: SFT第四届拉嘎奖颁奖活动在纽约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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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FT第四届拉嘎奖颁奖活动在纽约举行
Sep 17th 2013, 11:49, by gurbum@ch_editor

09175【西藏之声2013年9月17日报道】援藏团体"自由西藏学生运动",为了表彰那些为西藏正义事业而付出贡献的个人及团体,而特别设立了"拉嘎奖"。本月14日,第四届"拉嘎奖"颁奖典礼,在美国纽约市举行。

自由西藏学生运动(SFT)于14日当天,举办第四届"拉嘎奖"颁奖典礼,宣布此次"拉嘎奖"得主为:因协助拍摄记录片《远离恐惧》而遭中共迫害的僧人果洛晋美、长期参与西藏抗争的巴桑夏尔巴,以及境内藏人演唱组合"青龙乐队"等。

唯一参加颁奖典礼的巴桑夏尔巴在接受本台电话采访时表示,(录音)很荣幸能够得到这个奖项,他本人每周三都会请假参加拉嘎日活动,并表示自己从小就对争取西藏正义事业方面持有坚定的信念,今后也将继续为西藏抗争做出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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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之頁: 多名藏人被逮捕判刑

藏人行政中央官方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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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名藏人被逮捕判刑
Sep 17th 2013, 08:48, by ChinaDesk

本月10日,藏東甘孜道孚縣一位叫仁青塔傑(又名:拉熱)的年輕藏人,被中共指控為包庇與阻礙,中共軍警調查2011年8月15日在道孚縣城自焚抗議的僧人才旺諾布遺體,最近,突然從道孚縣城被逮捕,家人不知他的進一步消息。

仁青塔傑道孚縣(音譯:羅哇村)人,41歲,育有兩男一女,平時以經商為生。

另外,2012年10月12日,藏東甘孜州石渠縣溫波寺9名僧人被中共當局抓捕,其中僧人群達被判一年徒刑,去年12月遭捕的現年22歲的索南確達和索朗貢布,被中共分別遭判了四年有期徒刑。

22歲的洛桑克珠、19歲的益寧、20歲的洛桑諾布、24歲的洛桑格丹四人於本月11日獲放。還有,17歲的嘉貝和25歲的洛桑明楚於本月9日,因有人擔保後方才釋放,但剝奪了政治權利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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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西藏~唯色: 唐丹鸿:《翻身乱世:流亡藏人访谈录》之:安多尖扎藏人洛日甲(一)——(四)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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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mbnail 唐丹鸿:《翻身乱世:流亡藏人访谈录》之:安多尖扎藏人洛日甲(一)——(四)
Sep 17th 2013, 04:57, by Tsering Woeser


采访者:唐丹鸿
翻译:桑杰嘉
采访地点:达兰萨拉
采访时间:2010年8月
转自:博客"轮回中轮回的瞬间"


洛日甲,1928年生于西藏安多尖扎。1959年流亡印度。现居住在印度达兰萨拉。

唐丹鸿注:1949年中共军队开始入侵西藏(图博特)康和安多等地区时,在安多遭到尖扎昂拉(即今中共行政区划青海省尖扎县昂拉乡)部落民的坚决抵抗,历时近三年未得以进入该地区,故当时尖扎昂拉被中国人称作"小台湾"。 
在中共官方记述中,时任西北局第二书记、西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西北军区政委之职的习仲勋,先后十数次"政治争取"昂拉部落首领项谦无效后,最终进行了"军事进剿",从而"进一步政治争取"项谦的"归顺"。"争取青海昂拉部落第十二代千户项谦归顺中央政府,是习仲勋的统战理论在西北地区解决民族问题的一次成功实践……为此毛泽东赞扬他'比诸葛亮还厉害'。"[中国共产党新闻>史海回眸>人物长廊>习仲勋与统一战线
受访者洛日甲以一个普通部落民视角回忆了这段"统战"史。

1.昂拉那时没有汉人

我今年82岁。我出生在西藏安多尖扎顿果村,我父亲叫夏吾,是一个非常老实的人。我母亲是昂拉人。我们家有三个孩子,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我小时候的玩伴有诺斗、香莫加、夏吾卓玛等,我们那时爱玩过家家、射箭等游戏。

我七岁(译注:1935年)那年,我们家从顿果搬回到昂拉我母亲娘家去了,是我妈妈的弟弟、我的舅舅请我们搬回一起住的。舅舅是一个瑜伽士,没有孩子。搬家那天,我们家的所有东西都驮在马和骡子背上,而我是步行去的,那时我虽小但很能走路。我母亲娘家是个大户人家,家院很大,家里佛堂都有几间房子,也有榨油坊。从此我就开始了在昂拉的生活。

昂拉是一个千户部落,有八个雪巴(译注:下属行政管辖范围和行政机构官员)。昂拉头人已经延续了十二代。当时的头人项谦与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寨,他大约五十多岁,是一个有很高名望的人,非常关心爱护属民,大家都喜欢他。项谦头人有两位夫人。大太太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叫恰甲,一个叫晋美,女孩有拉措等。小太太也有好几个小孩,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头人还有七个兄弟姐妹,但他们不住在一个家里。我们不给头人缴税,每户每年给两斗粮食就可以了。也不给马步芳的政府缴税,但是在共产汉人快来的那段时间,马步芳开始收税了,之前根本没有缴税的说法。

昂拉四面环山,素有地势险峻难攻之名。现在想来也并不是很险峻,从热贡方向可以攻进来,从赤噶方向也可以攻进来,其实从很多方向都可以攻进昂拉。也有道路通往外界各地,除了通往赤噶和多帏的路比较狭窄外,其他的路都比较宽。这些路都并非商道。昂拉的人们从事农业和牧业,农业有水地和旱地两种。昂拉人主要靠农田维持生活,无人从事贸易经商。我家在昂拉的生活主要靠农业,此外家里还有榨油坊,耕田种地和榨油坊的工作是我们的日常事务。

我们村没有寺院,但是有一个叫昂拉色康的殿宇,这个殿宇的来历是:宗喀巴大师的师傅到我们昂拉时,在这个地方休息烧茶,并说我们村的三座小山上居有三世诸佛(过去燃灯佛、现世释迦牟尼佛、未来佛慈氏怙主),之后人们就在三座小山上修建了殿宇。小山顶上塑有三世诸佛的像,殿宇大门口有三个非常高的经幡。大门很大,门楣上有金顶。昂拉色康有旧经堂和新经堂,有未来佛殿,未来佛像有两层楼那么高,殿宇外有围墙。这是我们村三百来户人家的殿宇,是三百户人家朝拜、举行宗教活动的场所。

我舅舅贡宝次丹是一名瑜伽士,他有渊博的学识,村里无人能比得过他。舅舅每天都要做瑜珈士的祈愿等法事活动,他有瑜珈士的所有法器,蓄有瑜伽士的长发瑜珈辫,不过他平时只穿俗装,也不去别人家里做法事、念经等。舅舅非常疼爱我,常常给我糖果。

搬回妈妈老家昂拉后没几年,我们家人病倒了。我们得的是一种传染病,发高烧,父亲、姐姐、舅舅很快差不多同时病死了。我也生了这病,半死不活昏迷了十五天左右,对他们去世的情况记得不太清楚了。不久,我母亲就由于过度伤心流泪,眼睛哭瞎了。我姐姐是个非常勤劳的女孩,她才十五岁就担负起了我们家里里外外的家务事,也非常能吃苦。可父亲、姐姐都病死了,舅舅不在了,妈妈眼睛瞎了,妹妹还小,从此所有的农活都落到了我肩上。那之前我本来什么事都不做,只是过小孩的生活。我家的农田都很大也很好,收成如何全凭自己的劳动能力。我虽年幼,也只能竭力承担所有家务,担负起这个家的责任,那时我面对着很大的困难。不过到了我十六七岁时(1944、45年),我们家的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

我们昂拉那时没有汉人。但我小时候听说过,汉人离我们并不远。大家议论汉人,认为汉人不好。若谁家的男人或女人与汉人结婚会受到斥责和歧视,大家会笑话。因为藏人和汉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博是博,加是加"(译注:藏是藏,汉是汉)。解放军到嘎多之前,我也听说过解放军与国民党在打仗之类的传言。

2.昂拉头人号令抵抗汉人

1948年我二十岁时,听说汉人到了噶多。当得知汉人已到噶多的消息后,昂拉头人项谦召集八个雪巴的负责人,在昂拉头人家里开了一个会,决定哪怕男尽女绝也要抵抗。当时我们说抵抗汉人,并不分解放军、国民党什么的。我们只会认为是汉人来了,汉人军队来了。汉人攻下昂拉之后我们才知道他们叫解放军这个名字。

会后各雪巴负责人就向民众介绍了开会的内容,宣布了会上的决定,开始布置昂拉与外界各通道上的防守。我是从我们昂拉头人项谦那里听说汉人已经到了噶多的,他通知18岁以上60岁以下的男人都要出力,防守各通道。所有与外界连接的通道全部安排人不分昼夜的防守,别说汉人,连外边的藏人也禁止进入昂拉。只有我们自己的人可以进出,出去是为了买武器。

这是我们昂拉头人的号令,我们当然要去。我回家对母亲和妹妹说我要去防守通道时,她们都很支持。我们昂拉所有的男人都去了。其实虽称防守,我们却没有像样的武器,除了个别人有藏枪外,大多数人没有武器,带的是矛和刀。我是拿刀去的。除了两三个通道比较远外,其他的都很近。我们轮换防守几个通道,也轮流换班。近的地方一天换一次,守一个晚上后可以轮班回家,最远的大概需要十五天换一次。我第一次去防守的地方叫多瓦山口,也在唐嘎日的地方防守了十天。汉人没有强来,他们绕道去了卡岗。

就这样防守了三年!我们没有让汉人进来。这三年里也与汉人发生过小规模的冲突,但没有大规模打仗。共产党十几次派人前来谈判,派来的是藏人,而且是一些官衔较高的藏人,但昂拉人没有让他们进入昂拉地盘,只在边界说话,然后叫他们回去了。

最后一次大约在1952年,共产党派了一个官衔最高的藏人官员扎西旺秀来谈判。当时我们已经非常清楚打不过汉人,所以昂拉方面也很想谈判,希望通过和谈解决问题。汉人提出的要求是在昂拉成立一个合作社和贸易公司。我们很清楚如果成立了合作社和贸易公司,汉人就要在昂拉扎根。我们无法抵挡汉人,因而不得不让汉人进来。但是昂拉方面希望汉人不要干扰藏人自由安静的生活,合作社仅出售食物,贸易公司仅出售布料百货,可见我们有满足汉人的准备。双方说好了谈判时间,地点在尖扎麻科塘,现在是尖扎县政府所在地。

那天,在会谈的地方我们搭好了帐篷,铺好了地毯卡垫迎候。谈判代表除了昂拉头人项谦,还有我们地方的拉莫夏荣噶如大喇嘛、色赤仓等各大喇嘛和头人参加,加上围观的,我们的人大概有一百来人,当天我也在场围观。代表汉人前来的是扎西旺秀,陪同他的有十名士兵。扎西旺秀到了后,我们头人项谦与他握了手。扎西旺秀当时是藏人中官衔最高的,所以大家内心深处对和谈抱了很大的希望,我们非常清楚的一点是:对抗共产党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和谈成功双方都不必死人。

他们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大概五分钟左右,然后头人项谦邀请扎西旺秀到家里谈。他说:"我们去我家谈吧。"说着站了起来,走出帐篷吩咐说:"来一个人,牵一下扎西旺秀的马……"这时我们却看见扎西旺秀上前跨上了他的马,飞奔而去!没跑多远他的帽子也给风吹走了。

扎西旺秀跑走大概两三分钟后,跟他一起来的几个警卫士兵也离开了。我们一片静默看着他们跑走。喇嘛拉莫夏荣噶如随即骑马追赶,追了一段路后赶上了扎西旺秀。拉莫夏荣噶如请求扎西旺秀回去,扎西旺秀却说我们要杀他。喇嘛拉莫夏荣噶如对扎西旺秀说:"您别怕,不会有问题的,请您回去我们继续谈。一定要把这事情谈好。"但是扎西旺秀说:"今天我就像羊进了狼口,并非你们没有杀我,而是我逃脱了。"就这样扎西旺秀没有回来。

这是汉人最后一次与昂拉谈判,昂拉方面也确实想解决问题,但由于扎西旺秀逃跑了,未能谈成。我们的防守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我们知道汉人总有一天会来的。很多年长的人都说:"今年汉人一定会来。如果汉人打过来我们这些男人就得上山抵抗,所以要给老人、小孩和女人们准备好足够的食物和暖和的衣物。要是我们上山了,方能保证他们在家里不冷、不饿。"

扎西旺秀回到西宁后对汉人说:"昂拉的人想谋杀我,我是逃脱出来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昂拉非常危险……"等等,做了很多负面的宣传。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当时在场,昂拉方面无论民众还是头人都希望谈判,和平解决这种对持的僵局。没有人想杀他,杀他有什么用?如果他当时不跑的话,昂拉的事情应该解决得很好,不至发生双方死人的事。可是扎西旺秀这样一来,促使了汉人决定攻打昂拉。

3.残忍的一仗

1952年4月14日,汉人对昂拉采取了军事行动,打了残忍的一仗。(译注:受访者可能说的是藏历。中共官方记载:"1952年5月1日,人民解放军开始向昂拉地区进军。5月2日,人民解放军进行全面清剿,仅10天时间,项谦及马步芳残余苦心经营的'小台湾'就土崩瓦解了。")

汉人并没有从我们设了防守的地方进攻。当时我们在扎麦、上下龙巴山口、奥布拉卡、夏荣多等处设防,却没有防守黄河岸边,因为我们对黄河抱了太大幻想,以为汉人无法从黄河对岸过来。然而,汉人正是夜里从果里囊横渡了黄河,这里离昂拉村已经很近了。

汉人渡过黄河之后,兵分两路:一路前往拉莫(译注:地名,受访者安多语音译。以下地名同为音译。),直奔昂拉头人项谦的住处;另一路前往陆切,意图从那里围攻昂拉头人的指挥部,头人项谦当时就在陆切。据说汉人的计划是用两股军队包围昂拉头人项谦,从而迫使昂拉投降。但这个计划由于其中一路解放军迷路而被打乱了。朝拉莫来的汉人军队按计划抵达了目的地恰甲;朝陆切来的那股军队却迷路去了热沃,故而没能按计划天亮时抵达陆切。

按计划抵达到恰甲的这路解放军直接攻入了我们村。当时我在家里。头一天晚上我去给农田浇了水,整夜没有合眼,早上回家后我合衣躺着睡觉。突然听到三三两两的枪声,我翻身爬起来冲到院子里,急急忙忙煨了桑,赶紧冲出了院门。在门口我碰到了亲戚达耶,他对我说:"快逃吧,汉人已经来了!"这时同村的一个回民男人手持一把刀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汉人来啦,汉人来啦,头人肯定有办法,头人肯定有办法……"我也跟着跑,忽见前面有汉人士兵在开枪,我无法继续迎上,只好往下跳到一条小山沟里,山沟里已经躲藏了几个人。这时汉人士兵向我们开枪了,十几个士兵一齐向我们开枪,还有机关枪扫射。恐慌中我们根本跑不远,总在一个地方打转。这时候昂拉的抵抗者也开枪了,双方打了起来……

我们好不容易逃到了离村庄不远的山顶。从山顶上能看见昂拉人与汉人士兵还在相互射击。昂拉方面打的很猛,大约半小时后,不少汉人士兵被打死了,其他的被赶回了黄河岸边,差点就被赶进黄河了。汉人被驱赶到黄河岸时,我们又下山去捡取武器,然后跑到附近小山上。枪声仍不断传来,枪战还没有停下来,有的人说应该再去拿些武器什么的。这时汉人另外那支迷路的军队赶过来增援了,被赶回黄河边的那支军队也再次吹响了冲锋号……

从山上到村庄、从农田到每户人家,都被汉人军人塞满了,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这么多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些解放军虽然是有经验的职业军人,而我们只是临时组织起来的,我甚至连武器也没有,但是汉人士兵成千上万密密麻麻,我们这边胡乱开几枪都会打死他们的人。汉人遭到我们这边开枪却不逃跑,挨枪的倒下了,其他士兵继续朝我们走;但如果我们用石头打,用"鼓尔朵"(译注:一种长条状羊毛或牦牛毛编织物,藏人放牧时用以投石驱赶牧群,也赶走狼豹等野兽)朝他们砸石头,他们就会跑,于是我们没有武器的人便用"鼓尔朵"朝他们飞石头,一个藏人要对付十个汉人,还有藏人不要命与解放军进行肉搏,所以汉人士兵死了很多。尽管如此,昂拉人终究还是无法抵挡汉人从两个方面的夹攻。当时据说共产党动用了八万士兵,有步兵、有骑兵,昂拉人怎么抵挡得住呢?抵抗者们开始溃退。 

我的同伴都是十多不到二十岁的小孩,共有六七个。我们看见一个叫索巴的人骑着马,背了一支枪过来。他大概五十多岁,走到我们跟前一句话也没有说直接向山上走了。索巴后面一个叫曲达的人又过来了,他大概六十多岁。曲达也没有跟我们说话,直接走了。我对同伴们说:"我们呆在这里好像不对劲,我们也走吧。"于是我们也跟着那两个人上了山。在路上碰到防守洛巴山口的人们都在往山上跑。我们走到一个叫雅洁山口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和各地撤回的抵抗者会合了。

会合之时,一个叫拉杰加的人正在讲话:"我们今天要战死在这里,要和汉人决一死战!"我们决定到拉加去部署反击,这时却发现我们已被从德钦和达瓦宫方向来的汉人军队包围了。见新情况对我们不利,头人命令撤离。这样一部分人先往山上撤,一部分人断后,边打边撤来到了措卡。我们本来计划从措卡去德钦寻找食物、衣服等补给的,但是德钦已经沦陷了!于是我们又只好往回撤。离我们不远处有前世嘉木央喜巴的驻锡地,撤到那里时,汉人已经占领了我们对面的一座大山,头人也马上派人去占领了另外一座山,双方相互射击了一整天。我们当时躲在森林里,所以相对安全。

到了晚上,头人让识途熟路的人带路,我们来到了一个叫采隆的村庄附近,在村旁的拉孜集合,当时大概有近一千人。昂拉头人项谦讲了一席话,他说:"如果有谁想去投降,就去投降吧。共产党是接受投降的,但投降后你不要说自己不该说的话。"大家一致表示不投降。然后,我们又继续赶路。

当走到一个叫扎盖智塘的地方时,听到了几声枪响。我记得从前面山上下来一个人,他对我们说:"别开枪,是自己人。我去取糌粑,你们先上山,我会赶快回来。"我们继续往前走,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当我们走到一个平滩上时,解放军开始向我们扫射了,机枪和布朗枪子弹如同下雨一样。如果要突围,就只有迎着汉人的扫射冲过去。我们大吼着直接冲向汉人,我们无人有马,都在拼命跑。当时我觉得所有人都肯定会被打死,无人能幸免。但我们冲过去的时候,汉人军人居然也闪开跑了,我们突破了他们的埋伏。但我们的人也跑散了。那次汉人没能抓住昂拉头人项谦,头人跑到山上去了。我和一些人跑到了果高,有些人跑到了德吉岗。从此我们就没能再汇合,也群龙无首了。汉人就这样把我们打垮了,昂拉就这样被攻下了。

4."阿妈,我可以回家了吗?"

一个月后我回到扎盖智塘向当地人打听,他们说那次我们村只死了一个人,是一个回民。我那会儿想,打仗前我们村的人作了很多法事,所以打仗才只死了一个人。这确实是不可思议的事实!

攻打昂拉的战争导致了汉人士兵和藏人的死亡,总数不是小数字。据说昂拉八个雪巴总共死了七八十人,但汉人军人死了好几百。由于我们地方的所有男人都逃上山了,汉人便命令我们那里留守的女人们去搬运汉人军人的尸体。搬尸体的都是我们那儿的女人们。在我们村子附近,有一块平地叫雅安塘,整个一大片平地满满的全是汉人的坟墓。据说这是一个风水很好的地方,汉人好像有风水师。另外,还说有很多尸体当时就运到西宁去了。我们在汉人的墓地上看到,每个墓前都立有墓碑,上面写有姓名、年龄、籍贯等。两三年后,有的四五年后这些墓才被家人迁走。(译注:中共官方数据称"至5月12日,计毙伤匪264人,俘467人……在作战中,我剿匪部队指战员牺牲89人,负伤71人。" http://www.qh.xinhuanet.com/2009-11/10/content_18193830_2.htm

在扎盖智塘被打散后,我和十个人一起爬到了一座高山顶上,看到下面宽阔的平地上全是汉人军队,像天上的星星撒在了地上一样多!可我们必须得穿过这个军营。我们当中比较年长的是一个回民叫凯撒穆,他说:"不管汉人开枪不开枪,你们都紧跟我跑就是了。"于是我们慢慢向军营移动,到了军营边上就直接横冲。我们听到有人喊开枪,但汉人没开枪。我们就这样冲过了军营,跑进了森林里。

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一夜,天亮时来到一处,看见地上有一堆什么盖着的东西。我过去掀开上面的东西一瞅,是一具尸体,双手背捆着,是被枪杀的。这个人我认识,叫夏吾多扎。这时凯撒穆说:"没有地方去了,今天我们姑且躲在这里吧。"一直在森林里辗转逃跑,没有食物,大家饿得挪不动脚步,于是我们就在森林里休息了一天。快到下午时,望见有人向我们走过来,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喊了起来:"阿妈,我可以回家了吗?"他母亲回话说:"不能回来,到处都是汉人!"

那时候我们已经饿得招架不住了。天黑以后继续走,凯撒穆给了我们每人一小碗糌粑。吃了糌粑后,我们翻过了一座山。感觉那里不太危险,我们就躺下来休息。醒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我们没吃的,饿得实在忍受不了,决定设法找点吃的,这些地方毕竟还是我们的地方。

远远地我们望见顿果村的羊群过来了,从另一个方向,顿冬村的羊也被赶下来了。我和另外两人就决定去偷羊。我们朝羊群的方向走去,途中看到了汉人昨夜烧火的痕迹,看来火曾烧得很旺。当我们爬到一座山梁时,见有几头犏牛在那里,我就抓了一把土当成食物引诱犏牛。一头犏牛过来了,我们牵走了这头牛,宰了这头牛。大家吃了些牛肉继续赶路。路上我们也吃这头牛的肉,找最干燥的木头烧火直接烤着吃,因为干木头的烟相对较少,不容易暴露行迹。但吃牛肉感觉总是吃不饱。

晚上到了果廓。在那里我们又碰到两个躲避解放军的人,其中一个叫尕营长,以前是马步芳的部下。我们一起在山沟里燃火烧肉吃,然后去了叫勒纳的地方。我们计划先去拉卜楞寺,再从拉卜楞去拉萨。大伙儿觉得手里的枪已经没有任何用处,要是能卖掉的话就卖掉,卖不掉就扔了……

5.项谦头人投降了

十几天后我们到了荣卓。那时共产党开始让人动员我们投降。有很多人上山寻找自己的家人,他们在深山里喊家人的名字,说已经有很多人投降了,共产党对我们的抵抗不会追究等等。我们看到彭莫扎西的母亲鲁莫也在喊她儿子的名字,彭莫扎西和我们是一伙的。我们就叫彭莫扎西下去与他母亲见面,打听一下情况。他回来后说:"我母亲说大家都在投降,你们也投降吧,共产党会宽大处理的。"于是我们也下去跟鲁莫老太婆见了面,然后也决定去投降。

我们是在嘎登投降的。那里有个汉人头头,我们把武器交给了他。那些汉人对我们说:"枪支、土地、财产都属于你们自己。你们不必担心,我们是共产党,是来解救被捆绑的人民的。"说了很多好听的话。然后他们给了一个通行证,我们就回家了。

回家路上,我看见到处都是汉人军队,从山上到村子,从村子到民宅都塞满了。在村口,一个汉人头头又问了我们话:"你们认不认识宗布嘉洛?"我们回答:"不认识他,但听说过他的名字。""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头头问,我们回答:"不知道。"他又问:"认不认识昂拉头人?"我们回答:"认识,他是我们的头人"。"知道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汉人头头又问,"不知道。"我们回答。问了这些问题后,才放行让我们回家。

整个村庄都是军人,家家户户被强迫住满了士兵。他们的上面安排他们住哪户人家就住哪户,他们也别无选择,不过当时汉人军队没有欺负民众。我们家住的是骑兵,院里拴有六七十匹马,士兵们睡在我家房子里。汉人军队的食物非常好,有羊肉、鸡肉、猪肉等。他们统一吃军队的饭,只是住在我们家。我们各吃各的饭,我母亲和妹妹也不用给这些士兵烧茶。

这些汉人军人在我家住了一个月。我们不会说汉话,他们不懂藏语,所以也没法交流,相互只是笑笑而已。村民之间也不敢议论汉人,里里外外都是军人,我们都非常恐惧,但有一个共同的感受,就是我们认为他们的内心深处一定也很痛苦,我们感觉这些汉人士兵是被强迫派到这里来的,他们和我们一样没有自由。有些士兵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当然也有些非常开心。

就这样,汉人军队在村里住了一个多月,直到我们的头人投降了,汉人军队就离开了。我们昂拉头人项谦跑上山后,本来已经逃出了军队的包围。后来,也许是共产党命令色赤仓仁布切去叫头人回来的,也有说是多帏格西请色赤仓去劝说我们头人的。总之,由于色赤仓仁布切的劝降,我们昂拉头人项谦迫于大喇嘛的劝说,回来投降了。他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人,关心爱护民众,他对汉人官员说:"杀共产党军人的是我,杀军马的也是我。我的属民没有开一枪的权力,不是他们的错,都是我做的,由我来承担所有责任。把这些账全部算在我身上,你们不许动民众一根毫毛。"汉人把他带走了,说是带到中国去了。从中国回来后他被封为县长,一直到1957、58年都担任县长。

6.强逼我们交粮

汉人打下了昂拉,我们投降后不久,我结婚了。妻子是我们附近一个村子的人,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彼此喜欢,所以我就娶了她。

汉人军队离开时,共产政府宣布给我们七年自由生活:偷东西也可以,欺压别人也可以,去什么地方都自由,也可以跟共产党走等等。昂拉被占领的头三年,共产党没有干涉我们一句话,民众可以自由生活,想做什么做什么。

三年后(1955年)开始了粮食"珠热俄仓"运动(译注:统购统销),征收农田税和统购统销。汉人说:你们的农田可以产粮食多少多少,除掉留种子、人吃的、喂牲畜的,还剩这么多粮食,那么得把余粮交出来。汉人把农田分成特等、一二三等不同等级,认定各等级的农田各每年产多少多少粮食。事实上根本没有这么多粮食。比如我家,光农田税就要交一千斤粮食,而且要运送到热贡(译注:今青海同仁县),而这一千斤粮食需要雇八十头毛驴来驮。剩下的必需按照政府定的价,卖给政府。我们的农田很小,根本没法交出那么多粮食,只好把家里的豆子、杂粮、青稞等农作物统统交出来。家乡很多人家,秋收后本来一般储藏够一年的粮食,实行统购统销后,不得不全部拿出来统购统销了。

汉人收购粮食时,如果有人交不出来粮食,就会遭到殴打,五花大绑,绑得很多人脱臼。登记和逼迫民众出售粮食的,有汉人干部,也有藏人干部。汉人干部是头头,藏人干部是助手。由于藏人的武器已经全部被收缴了,在捆绑没有粮食的民众时,那些干部就有恃无恐了。交得出要交,交不出也得交,严重的会遭关押。大家不敢说不,无能无力,只能按着他们的要求缴税。

我们村有个叫图杰的人,汉人命令他要缴三千斤粮食。其实他家的粮食都缴了,根本没有粮食了。由于无法忍受捆绑殴打的折磨,他答应第二天就送三千斤粮食到县城。他在甲巴囊的会上说:"明天我就要把三千斤粮食送到县城,请大家向我学习。今天我身体有点不适,我想请假休息。"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村庄,村子里也在召开会议。他又在村会上说:"明天我就要把三千斤粮食送到县城,我当然要给共产党缴税,请大家学习我。今天我身体有点不适,我想请假休息。"他没有回家,直接跑到黄河边跳进黄河自杀了。因为,他根本没有粮食可交了。

另一个叫拉萨的村子,干部们冲到一个叫尤拉甲的藏人家里强迫他交粮食。他无法忍受折磨和侮辱,和干部出来后在晒粮食的麦场上割脖子自杀了……仅仅在统购统销的这一时期,我们那里就有四个人自杀身亡。还有几个是去自杀,被家人从黄河岸边拉回来的。

昂拉"解放"前,我们不给头人缴税,也不给马步芳政府缴税。统购统销时,他们说"我们头上出现了红太阳",就这样强逼我们把家中的所有农作物都给交了,一点吃的也没有了,发生了饥荒。当时很多人逃跑。在昂拉统购统销搞了一年的时候,我也想到了逃跑。那时我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7.抛家别子

那时我们不能随便走动,只要走出村庄就得请假,申请批准。如果外地人来我们村,也必须要有人担保后才能进来。检查进出的干部是本地人。我们最初商量出逃的有三个人:我、更桑、还有一个是个回族,叫尼锁,他是汉人的干部。尼锁对我和更桑说:"你们两个好好干,等过了年我们三人一起跑。我们对干部说我们出去挣钱,一年内会给国家交很多钱。然后我们去拉萨,到了拉萨我们去寺院当僧人(译注:那时中共在"西藏"尚未推行"改革"政策,在很多安多和康的藏人看来,还是"自由"的地方)。你俩出家没问题,我也可以出家为僧,只要不吃穆斯林教义禁止的食物就行。"

有一天我们村里开会。来了两个人,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押送到二楼,那里有个汉人官员。那个汉人官员藏语说得非常流利,他叫了我的名字说:"洛日甲,你已经犯了三次错了,你要老实一点。"这件事吓得我决定出逃。两三天之后,我就与同伴更桑一起逃亡了。我们俩向村里请了两天假,说要去找种子下地,就这样逃出去了。我跑的时候没有对我的妻子说,也未能告知尼锁。

跑之前的那个晚上,两个孩子和老婆睡在我旁边。我的大儿子叫次仁多杰,七岁;小儿子叫格桑贡保,三岁。我当时想六亿中国人都能扛着,我一个人为什么担负不起这个痛苦呢?我想过自己逃亡后家人会更艰难,我这样想过……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看着孩子和老婆我非常伤心,但是我还是决定逃亡了。

我们非常幸运,逃出去了,其他很多人没有成功。我叔叔叫夏扎南召,在昂拉是个非常有名的人,我逃离家乡后不久得知他上吊自杀了。还有一个叫鲁先的人,也是昂拉数一数二的人物,割脖子自杀的。几年后我的两个孩子和妻子,还有我盲了眼的母亲,都饿死了。汉人不给粮食,饿死了。

8."横穿了时间中所有的痛苦"

我俩先跑到青海湖,那里我有一个叔叔。我叔叔在多拉(译注:现祁连县)为我们办了去拉萨的通行证。当时我们听说拉萨还比较自由,所以我们选择了去拉萨。心想先呆在拉萨观望情况:如果家乡那边的汉人改变了我们就回去,如果拉萨的情况也糟糕我们就往印度跑。我到拉萨时已是1958年。刚到拉萨时,我们还听不懂康巴方言和拉萨方言。

当时在拉萨八廓街上,我们还看到有枪支出售,不知道是汉人的还是藏人的,反正有武器销售。在昂拉老家人们的枪支、刀等都已被没收了。看到这些武器后我们心里很高兴,觉得我们藏人还没有彻底完蛋,还有一点希望。拉萨虽然驻扎了汉人的军队,但也有藏军在各处巡逻(译注:其时藏军已并入解放军编制),看到这些后我们觉得藏人还有点实力。

当时汉人已经发布通告,命安多和康的藏人返回原籍。达赖喇嘛对此通告的回答是:"我也是安多来的,而且班禅喇嘛也是从安多来的。"如此似乎稍有缓和。由于我们是安多人,无法呆在拉萨,我们就去占卜看如何是好。占卜结果是经商不吉、到山南参加四水六岗军也不吉,只有出家为僧为最佳。我们就选择去出家了。我和贡桑是在哲蚌寺出的家。我们在八廓街买些鼻烟什么的,然后到偏远的村子用鼻烟换糌粑度日。与家乡比,在拉萨这样应该算是过得很好了。

1959年3月,我是在寺院里,听说罗布林卡发生了保卫事件(译注:指民众担心达赖喇嘛被中国人扣留,包围罗布林卡阻止达赖喇嘛去西藏军区看戏)。罗布林卡发生保卫事件时,哲蚌寺有噶厦的武器。寺院把武器发给了僧人们,我也得到了一支英制卡丹枪。罗布林卡的事态稍有缓和的时候,寺院又开始把发下去的枪支收回。我没有交回枪,而是带着枪走出寺院了。我决定去山南参加四水六岗护教军。更桑已经先我去了山南。拉萨发生"世时翻转" 时(译注:指1959年3月拉萨事件),我已经到了山南。

我和我的同伴更桑一直在一起,后来一起到了印度。1966年我去尼泊尔的时候,收到亲戚写给我的一封信,得知我妻子和孩子都在1962年的饥荒中饿死了。知道这个消息后,我专门去菩提伽耶做了法事为他们祈祷。亲戚们叫我回家,但是家里什么也没有了,我回去干吗?

更桑到印度后,在离达兰萨拉不远的地方闭关修行一直到2000年,后来去世了。在这里火葬时,火葬场的上空升起了彩虹。

我二十九岁从家里出来,就这样到了印度,现在已经82岁。我看不到我们祖辈生活的家园,自己只能在异国他乡生活。是谁抢占了我的土地,我的家园?是谁抢占了我们的博?我们像小鸟被从巢中赶了出来,横穿了时间中所有的痛苦,从家里到拉萨,从拉萨再到印度,走过了所有的痛苦。这一切都是汉人造成的。我当然恨汉人,我的家园被汉人抢占了。

(洛日甲访谈完)

附:博客"轮回中轮回的瞬间"连载流亡藏人访谈录说明:

2010年夏天,我在年轻的流亡藏人桑杰嘉先生的协助下,在印度达兰萨拉、贝日、达兰豪斯、芒高特等流亡藏人定居点采访了十多位流亡老人。我的提问是一些模式化的框架,在采访过程中再针对不同受访者的具体情况和细节,对相关陈述临时提问。

这些模式化的提问主要有:

您流亡异国他乡,人生坎坷。请您告诉我您的故事好吗?
请您谈谈您对家乡的印象;
在您眼中,您的父亲、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平常做什么?
您儿时最喜欢的人或最喜欢玩的游戏?什么时候开始认字念书?主要学习什么?
您是否认识你们当地的头人(地主、庄园主)?在您印象中,头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是否还记得周围的人,比如父母、亲戚等是怎么议论头人(地主、庄园主)的?
您家有"农奴"吗?您对他们印象如何?
要是"农奴"做了让头人生气的事,会有什么惩罚?
您那时听说了汉人、汉地吗?
那时您认为西藏和汉地同属一个国吗?
您对到您家乡来的那些汉人军人或干部有什么印象?
家里人或乡邻对汉人的到来是怎么议论的?
您和到家乡来的汉人说过话吗?交没交朋友?
您怎么决定逃亡(或参加抵抗活动)的?
决定抵抗以后,当时你觉得你们有获胜的希望吗?
您在逃亡(或抵抗)经历中,记得最深的事情是一些什么?
您认为在您这一生中,最痛苦的是什么?
中国政府称你们为"叛匪",您认为自己是叛匪吗?
像很多藏人一样,您还保持着念经祈祷的日常修行。能告诉我您为谁祈祷吗?
我希望把对您的访谈和对其他一些流亡老人的访谈整理出来,出版一本访谈录。谢谢您告诉了我您的经历,最后您愿意对汉人说什么?

目前访谈录仍然在翻译整理中。整理稿几乎完全保留了受访人的言说,我只去掉了重复或完全与访谈无关的部分,并按时间线形调整叙述内容。为了阅读连贯,我也去掉了我的提问。我把整理稿按照时间顺序大致分为:"农奴社会"、"解放"、"翻身乱世"三个部分。"农奴社会"包含的是中国军队入侵之前的时间段;"解放"包含从中国军队进入到"民主改革"前的时间段,跨度大致为1949年到1956/58年;"翻身乱世"的时间跨度大致为1956年到1962年,也即中国政府所指的"西藏平叛"时期。待全部整理完后,桑杰嘉先生会针对一些事件、背景、地名、风俗等作相关注释。因为桑杰嘉先生的翻译和我的整理工作都是抽业余时间进行,因此进展缓慢,迄今已近三年,受访的老人已有两人过世,我们深感愧疚。我和桑杰嘉先生商量后,决定把整理好的部分先陆续在博客连载。

唐丹鸿

2013年6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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